莱姆的宇宙哲学

波兰作家斯坦尼斯瓦夫·莱姆大约算得上是科幻小说家中的另类。他曾被誉为此类文学的佼佼者。倘若类型文学能够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青睐,莱姆必定是实至名归的得主。只是,他并不满意他现有的身份。在他看来,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、达尔文的《物种起源》如果放在当下出版,或许也会被打上“科幻”的标签。因此,如果可以抛开一切、重新来过,莱姆显然更愿意像尼采那样,用深邃的哲理来阐释他眼中的世界。

唯一不同的是,尼采仰望星空,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叹宇宙的浩瀚,莱姆却看到了比宇宙更加难测的人心。就像他所说,“我对人类和宇宙的遥远未来充满了贪得无厌的好奇心”。很难说,莱姆对人类和宇宙的未来究竟能够作出何等精确的判断,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写作。以《索拉里斯星》(塔可夫斯基的著名科幻电影《飞向太空》即根据这部小说改编)为例,莱姆创造性地虚构了一颗神秘的行星:它孤独地巡行在固定的轨道上,围绕红、蓝两颗恒星持续运转;它的表面覆盖着宽广的红色胶质海洋,小块的陆地零星地露出水面。

这就是索拉里斯星。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。谁都不能利用现代仪器准确地测量出海水的深度,更无法判断它具体的构成。似乎是为了解开有关索拉里斯星的谜团,心理学家克里斯·凯尔文耗费16年时间,乘坐宇宙飞船抵达位于这里的空间站。不幸的是,等待他的不是一次奇妙的外星之旅,而是意料之外的崩溃:空间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成了悲剧的牺牲品,甚至就连初来乍到的凯尔文也不能幸免。

此时,他意外地看到了去世多年的妻子哈丽。这究竟意味着什么:是空间急速转换带来的错觉,还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噩梦?然而,莱姆并不急着给出他的标准答案,更不愿如此草率地展开他的讲述。相反,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凯尔文在困惑当中反复纠结,进而毫无征兆地陷入了迷惘。某种程度上,凯尔文就像一位被抛掷在外太空里的哲学家,孤立无援、前路茫茫,不断进行着诸如“我是谁”“我来自何方”“我将去往何处”的灵魂拷问,却始终得不到解答。

可以肯定的是,《索拉里斯星》没有举止怪异、形象可疑的外星人,尽管它们才是科幻小说中不可或缺的元素。说到底,作者莱姆和主人公凯尔文一样,都是人类内心世界的探查者。这意味着,与其耗费时日虚构怪力乱神的情节,倒不如静下心来持续关注人心的细微变动。莱姆相信,浩瀚的宇宙就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那些潜藏在我们内心的秘密。常常,当我们遥望星空,在看到璀璨群星的同时,也看到了我们自己。

换句话说,人类的野心有多么大,宇宙就有多么深邃。比如星际旅行。人类不满足于早已完善的地球文明,一心想要到更为广袤的宇宙中,去寻找另一种全新的文明,“尽可能拓展地球的边界”。

他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一次战争经历,那是在20世纪40年代。彼时,身为犹太人的莱姆一家靠伪造的身份,侥幸逃脱了被送往集中营的命运。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“虚构”,如此彻底地改写了他日后的人生。而恰恰是在经历了本民族的“至暗时刻”之后,莱姆才对人性的险恶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。二战后,当他拿起笔开始创作,当年的一切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眼前。

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描述。在经历了漫长(十几年或几十年)的航行之后,人类来到另一个陌生的星球,眼看着与地球相似的风景,不由得感到失望。不管经历了多少磨难,无论到了哪里,我们还是我们,既不会重返天真的年少时光,更无法摆脱日渐增多的欲望。那么哈丽呢?她并不真正存在。她在索拉里斯星的亮相,与这个星球上的太多事物一样,本质上都是虚妄的——因为用情太深、思念太浓,凯尔文才会深陷其中,将早已消失的一切当成了活生生的事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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